悲喜同源
读 书 ， 读 的 是 别 ⼈ 的 ⽣ 活 、 别 ⼈ 的 故 事 、 别 ⼈ 的 思 考 ， 写 书⼈ ⽤ ⾃ ⼰ 的 ⼈ ⽣ 照 亮 了 别 ⼈ 的 旅 途 ， 虽 然 这 光 明 抑 或 是 灰 暗 可 能因 ⼈ ⽽ 异 ， 但 消 化 之 后 都 可 以 成 为 ⾃ ⼰ 成 长 的 营 养 。 我 以 为 ， 这 样 便 是 读 了 ⼀ 本 有 ⽤ 的 书 。
——汤唯序 《悲喜同源》
读母亲的日记
我一边读母亲的日记，一边回忆，一边感慨。 回忆与父母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 感慨我身上有太多他们的影子： 父亲的清高、孤寂、坚韧， 母亲的敏感、浪漫与多情。
年纪越大越发现， 尽管父亲在我40岁时就已去世， 但他对我的成长和发展所起的作用， 让我受益终生。 母亲是我至今每天都要念叨的最近亲的人， 我常在吃饭、洗脸、聊天时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 “想妈妈了，想妈妈了……” 就像个老人痴呆。
偏见与洗脑
各种阅历让我发现， 几乎每一个地方的人民都对自身所属的、 生活于其中的一切情有独钟， 抱有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只见自不见他的偏见， 容易以自为标准衡量一切行动和准则， 甚至认为只有自己才是正确的、高级的、 有价值的、不容置疑的。 而在这一切背后， 教育和大众传播潜移默化地起着洗脑的作用。 我的这些经历和思考， 时刻提醒我不想成为某一种意识形态或某一群体的狭隘附庸。
放任式教育的秘密
经常自问： 家庭对我放任式的教育， 为什么没有将我变成一个骄横跋扈、 好吃懒做、任性无礼的人， 而无论在我那个时代还是现在， 生活中却随处可见由于父母的放任骄纵而培育出的“熊孩子”？
我姐姐作为旁观者，给了我她的答案： 父母（包括大娘），都是地地道道的正派人， 不会耍心眼、跟风、窝里斗， 不会两面派说一套做一套， 更不会把人分为三级、九等， 这些看起来理所应当的做人原则， 在现实中却是少见的。
我们家庭的“和谐”也是百里挑一， 父母之间、父母与子女之间、子女之间、 主人与“仆人”之间相处得不寻常， 虽然社会上多少“风雨交加”， 内部都没有发生剧烈冲突。 加上母亲那份少见的爱心—— 她是我所了解的母亲当中最具爱心、 最为无私、对子女最有培养意愿的母亲 （我指的是对自己孩子的无私）。
说这话是因为我看到很多父母的“对孩子好” 是带有个人目的或强加于人的： 父母认为某门知识对孩子好，孩子就必须学习； 父母认为这个对象好，孩子就必须嫁/娶； 父母认为这个职业好，孩子就必须选； 父母认为义务劳动光荣，孩子就必须……
不少家长望子成龙，或是养儿为防老， 有求于孩子。 我们的父母当中没有哪一个， 在任何时候对我们提出过“为他们做什么”的要求， 一辈子都没有！ 特别重要的是， 父母在孩子面前那种少见的不以“老子”自居的宽容、 开放的态度， 这使你能够在完全自由的空气下长大。
无暴力的成长
作为一个淘气的男孩， 从小到大没遭过几次打，甚至很少遭骂。 放眼那时的中国， 在巴掌、拳头、棍棒、鞋底、笤帚、铁铲之下长大的孩子太多太多了。 即便我们周围那些知识分子和干部家庭的孩子， 有几个不是见父母如同耗子见猫， 甚至越是高级干部的孩子在父母面前表现得越怂， 我们家楼上隔三岔五就能听到一场哭爹叫娘的大战或骂战， 有些孩子简直被当作家里的勤杂工。
相比之下， 父亲带着我们玩音乐玩戏曲， 没任何功利目的，仅是娱乐而已， 那是他本人兴趣、爱好与专业， 正因为如此这些“教育”不会造成精神的疼痛和挣扎， 在无形之中对孩子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我们家的另一个特点是，没有说教。 父母从来不会将你叫到跟前立正站好一个通数落， 就连坐着说教也没有过一分钟。 父亲母亲都有丰富的人生经历， 但从不将这些东西作为经验或资本“传授”给我们， 绝不像很多老人大写在饭桌上说了百遍还没完没了， 像第一次一样滔滔不绝。 更不会对我们谆谆指导， 让我们应该怎么或必要怎么才能怎样……
自由的力量
我认为， 无论社会环境是好是坏， 只要家庭小环境好， 人就不会形成内伤或埋下病根。 我这一辈子总会有那些别人不敢想不敢说的“不正确”思想， 都因为自幼成长环境中从不设置想法的、观点的“禁区”， 从很小就已形成， 内在的意思自然会在人生的任何时候 按我认为该做的事去行动—— 无论别人怎样看、怎样说、怎样做。
3岁看老，又有点更懂了。
音乐的玄学
音乐学院的主课从本质来说， 就是培养和训练听觉的控制力和理解力， 是一门抓不住、摸不着、看不见、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玄学”。 我在这门学问中浸泡了几十年， 至今仍旧会感到玄而又玄， 经常恍惚觉得音乐可以脱离人的因素而独立存在。
一次好的演奏或一首好作品， 那种神奇，有就是有， 没有的话，无论如何努力都不会有。 而且，即便获得了，也不可能被留住， 有时通过录音，看似留住了， 实则留住的只是外壳， 灵魂永远留不住。
批判的洗礼
劈头盖脸的批判， 没有组织、没有标准， 平时自己做的事都被随意拿出来夸大演绎， 黑白颠倒。 这样的经历，让我提前走进“人”的社会， 体验人类社会的五味杂陈， 在风浪中学习生存。 也由于这么年轻被无端批判， 并在之后那些年不断被拉出来作为批判典型， 我逐渐对社会上任何形式、 对任何人的群起而攻之，产生了警惕， 再也不会轻信那些站在政治制高点上， 无论针对个人、团体、民族、 宗教还是国家的批判和侃侃而谈。
时代的印记
那年我19岁， 心想既然来了就积极接受改造，好好表现。 在当时的中国，无论人们做什么， 都想要证明一件事： 自己是最革命的。 这导致了集体性的爱表现、爱背教条、 说空话、说假话、不说人话的习惯。
王小波在他《黄金时代》中对此有风趣的描述： 一会儿起猪圈，一会儿填猪圈， 猪盯着忙碌的人们心想： “抽什么风呢！”
户籍的枷锁
中国的户籍制度， 在那个年代所包含的内容， 不像今天仅涉及孩子上学和买车、购房。 户口几乎关系到一个人从工作到生活的各个方面， 一个户口在杭州的人， 就只能在杭州工作、在杭州结婚、 在杭州买粮买布买油买自行车缝纫机家具等日常生活用品， 甚至离开杭州到任何地方住旅馆， 都必须有工作单位的证明信。 一旦将户口迁出北京， 再想迁回首都比登天还难。
哥哥的富足
他不善客套不算博学也不太健谈， 但他尽其所能地与我们分享他的一切。 他爱茶、爱烟、爱酒、爱美食， 他“胸无大志”， 却生活在他精心营造的近乎纨绔子弟般的自我富足之中， 这是我最羡慕也最缺乏的。 哥哥的富足感， 当然少不了嫂子这个贤惠的、唯他独尊的、 夫唱妇随的好护士。
死磕的传统
我开始认真学习英语， 发誓两年内将它拿下！ 我报了一个补习班。 那时社会上的补习班还很少， 我通过关系找到北师大老师的补习课， 每周两次，都在晚上。 教课的是姐弟俩，口语并不好， 强项是英语思维逻辑、语法分析， 他们教会我通过英语语法规律构想句子， 懂得面对考题如何回答。
我们家人做事的方式就是死磕。 父亲是死磕的人， 不管别人一天到晚干啥， 他一天到晚就是死磕。 母亲也是如此。
创造力的启发与环境
创造力的启发与环境有一定关系， 如果前后左右从小到大， 没有碰到过比自己强的人， 或者能够引领、影响自己的人， 就容易满足于一知半解，难以启发心智。
人与缘分
人的关系，是一种缘分， 该来的来，该去的只能随它去， 像岁月一样，挽留不住。
面对梅西安
面对梅西安这样一位世界现代音乐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用“无知者无畏”来形容当时的我，真是再合适不过！ 其实我本质上不是这样的人， 是杨剑等那些比我小十几岁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同学影响了我， 给了我莫名的勇气和力量。
我和杨剑反复讨论，制定了一套面谈的方案， 其中有三个要点： **一、**了解梅西安其人其事， 让我对跟一个什么样的人对话做到心中有数， 并让对方有心理上的舒适感。 **二、**运用20世纪作曲技巧创作一首新作品， 以表明自己的心态和能力。 **三、**设计详细的法语对话内容， 确保能回答对方提出的各种问题， 并准确表述自己需要传达的思想。
前两个方面我一个人准备， 第三个方面在内容就绪之后， 由杨剑模拟梅西安与我进行对话练习， 直至对答如流。 人生成败在此一搏， 所以我必须对自己严格到没有一点通融的余地。
改变的一生
那天晚上以及之后发生的事情带给我的幸福感， 一直延续到今天。 它的维度之大，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我能从中得到的启迪，受到的惠顾， 是一点一点被体会和慢慢拓展开的。 这与梅西安是否伟大无关， 它更多关系到的是做人和做事的方法、态度， 以及努力与成就之间的逻辑关系带给我的精神遗产。 它大大地改变了我过去30多年对己、对人、对专业、 对世界的眼光和态度， 这是最为重要的财富。
如果我的人生没有发生这件事， 很多后续都不会发生。 比方说，没有几个人能在你自己的领域中， 找到一位本世纪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之一， 你能靠近他，从他那儿吸收到养分， 让他影响你、帮助你改变你的一生。 这种事情是很少发生的， 多数人是依靠自己的才能、自己的努力和自己的运气成就的结果。
梅西安的影响
只有做过梅西安的学生， 才知道，想不改变自己的人生都难。 因为他的个性、追求与作品都有不同寻常的标志性和感召力， 同时他是一个负责任的老师， 不是那种说话不算数、乱承诺，但什么都不做的人。 他一旦做了接受我的决定之后， 不管我愚笨到什么程度， 都会尽心尽力帮我， 把他的知识尽量传授给我，开启我的眼光， 同时还把我带上社会，建立基础人脉和推动我的事业。 只要他看得见，他都愿意为我做。
关于“为人民服务”
我说：“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是，为人民服务。” 他问：“怎样写算是为人民服务？哪一部分人民？” 说实话，这个问题我没有想过。 我们接受的教育就是“创作人民大众喜闻乐见的作品”， 不会想人民是否喜闻乐见， 领导说喜闻乐见就是喜闻乐见， 从来都是领导代表人民，人民自己并不说话。
梅西安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他接着问，人民这个概念很泛也很大， 你是为工人、农民、士兵，还是什么人？ 即便只是农民，也需要知道哪个具体的农民吧。 如果无法做到，也无法验证， 难道只要心里想着为人民服务，就算是为人民服务吗？ 我无法回答梅西安的反问。
贫穷与尊严
只有亲历自己变为阶层的、人种的、经济的底层人， 才了解了屈辱的含义， 也才知道独立和尊严并非虚号， 并不因为你很自尊而能获得尊严， 一切需有物质作为基础， 而这个基础不是吹出来的，不是虚构出来的， 只要贫穷问题不解决，很多问题都免谈。
因为经济困难而不能支配自己的时间， 在写作时不能集中精力， 甚至为了几块钱家里闹得鸡犬不宁， 这让我这个“官二代”明白了很多在国内时不可能懂的道理： 精神的独立，创作的自由， 如果没有起码的衣食住行做保证，是不可能的。
1989年我搬到了第二个房东家一直到1993年， 这段时间是我在法国生活最困难的时期。 那时很多的窘境和表现，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浑身不舒服。
艺术与生计
现代严肃音乐作曲家如果坚持自己的操守， 不歌功颂德、不投其所好、不廉价出卖灵魂， 靠作曲养活自己是没有可能的。 即便是梅西安这样的大师， 也还是要靠在音乐学院教学的工资作为主要生活来源。 我在工作坊中与学员们说“两条腿走路”， 就是指将挣钱与作艺分开， 不要将自己的作品与挣钱挂钩。
经商的收获
经商不但让我见识了商业领域的尔虞我诈、道貌岸然和唯利是图， 也收获了真正的忠贞、信任和友情。 人生中如果没见过钱，会有一个盲点， 如果没出过名，也会有一个盲点， 难免会对金钱和名誉有一种神往。 见识过了，才让我明白那不是最重要的， 尤其对我来说。
身体与选择
人生中很多机会惠顾了我， 如果说有什么遗憾，就是我的身体。 年轻时，每次面对学习、事业、爱情和身体健康， 我都将身体排在末位， 似乎一切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唯独身体可以搁置不管。 少吃一点，少睡一点，冷一点，热一点， 大小毛病都不是问题，熬过去自然会恢复。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句话， 不到老年，不到重病在身， 只是一句口号，是说给别人听的。
如果只能在全力照管好身体健康和坚持出国学习之间二选一， 即便是今天，即使因为身体不佳而少活十年， 我仍旧会选择出国学习， 这是我的宿命。
无悔的选择
年轻时前景如烟，一片雾茫茫， 现在则是往事如烟。 我很早就明白，人生没有后悔药， 每当选择出现的时候， 我选择最喜欢做的事，而不选择最安全的事。 即便选择错了，也是丰富多彩的经历。 人生的遗憾是因为想做但再也做不了了， 可能因为岁数、因为时机不再、因为时局变化、 因为被人家抢了先机等， 而最重要的是顺从了传统标准和潮流， 而没有顺从自己的心。
时间的镜子
人生的每一个“当下”都会有一种永恒感， 好似年轻会永驻，未意识到它只是暂时的。 “当下”的永恒感，会让有些人狂妄和不可一世。 过来以后才知道， 在人生的每个阶段，自我意识和自我认知， 都是残缺的、扭曲的。 完善自我认知必须要经过时间， 只有时间过去之后，才能对自己渐渐地看得清楚， 且越远越清楚。 40岁时看40岁的自己，以为自己是美的； 50岁回看40岁，还是美的； 60岁看40岁，已经不那么美； 70岁再看40岁，觉得太幼稚； 80岁看40岁，羡慕当年无知与无畏。 随着时间的推移，过去在自己眼中会变化， 可能变得不美，也可能越来越美。 但幼年的美是永恒的， 2岁、3岁，一辈子都不会变化。 因为那时候，人是真实的，是纯洁的， 是不受外界影响的，永远无可超越。 其他的时候总会有狂妄、自负、失落、装腔作势， 只不过在当时都无感觉。 比方说自信，走着走着就会发现， 那其实也是一种无知。
如果在三四十岁就对当时的自我有现在的眼光和要求， 那该是多么美妙。 这可能是此生最感遗憾也无可追回的。 无情的人生，无情的单行道。
平凡的瞬间
生活中，伟大、成功、爱情终究很少， 给我印象深刻的很多瞬间， 都是最平常的点滴，是它们将人生变得鲜活。
思念如藤
思念从那一刻起在我心中横生一株青藤， 从此藤蔓无限缠绕，无法挪开。
自我的迷雾
一个比较成功的人，周围会有一批人抬轿子， 时间久了自己再难客观看待自己， 需要外部力量的刺激使他清醒。 但是谁敢去刺激？ 好比在饭局上，侃侃而谈的主人脸上粘了一个饭粒， 只有最亲密的人会提醒他， 可多数时候最亲近的人又不容易客观。 何况精神层面的东西， 不像饭粒那样明显地粘在脸上可以拿下来。 艺术作品是抽象的，一般人很难评价， 亲近的人看不出瑕疵，其他人只说好话，不愿批评。 所以，艺术家的自我意识和自我超越 如同政治家的自省一样难， 如果没有足够的悟性，是做不到的。 只有那些对自己时刻不满的人才能进步， 否则，就只有往下溜。
人再智慧再聪明，都可能没有自知之明， 因为这是自然规律。 有些人觉得自己很棒，有些人很自卑， 可他可能没那么好，也可能没那么差， 多数人一辈子不了解自己， 傻子一样地过了这一生。 世界如此之大，自己知道的实在太少， 认为自己了不起必然是可笑的。 我真不想像傻子一样度过一生。
从人身上学习
从人身上能感受到和学习到的， 对我来说比旅游要多很多， 旅游看到的东西只是一点点， 可人身上蕴藏的东西，可以是浩瀚的海洋。 他们或是优秀，或是怪异，或是精灵， 或是性感，或是博学，或是上进， 或是幽雅，或是愚蠢…… 我对博物馆没有感觉， 我更爱从人和书中寻找感觉， 读书就是直接读人，读一个很有想法的人。